要点。 2026年7月22日,韩国个人信息保护委员会(PIPC)作出第2026-014-088号决定,对TikTok Pte. Ltd.处以课征金(韩文“과징금”,以相关销售额为基础计算的行政金钱制裁;中文报道多称“罚款”)103亿600万韩元(10,306,000,000韩元),同时作出纠正命令(即责令改正)两项,以及公布命令和改善建议各一项。决定书认定了两项违法。第一项是TikTok借助Pixel、Events SDK等工具,从其他经营者的网站和应用收集用户的第三方行为信息,与TikTok账户结合后用于个性化广告,却没有合法依据,违反韩国《个人信息保护法》(PIPA)第15条第1款;课征金全部针对这一项。第二项发生在TikTok Lite用户把积分提取为现金的环节:TikTok把部分处理委托给同在新加坡的集团公司,却没有告知法定事项。TikTok主张两家公司都在新加坡、数据并未出境,PIPC没有采纳,认定这属于境外转移(跨境传输),违反第28条之8第1款;但考虑到三项情节,PIPC免除了这一项的课征金,纠正命令和公布命令则予以维持。

下文只讨论这一份决定书,依次介绍决定内容、第三方行为信息的认定、TikTok的各项主张与PIPC的答复、TikTok Lite的境外转移问题,以及课征金的计算。决定书原文以“피심인”(受审查的一方)指称TikTok,本文引用时直接改写为TikTok。文中决定书引文均由笔者从韩文原文译出,并标注“本文译文”。公开的决定书遮蔽了用户数、销售额、比例和中间金额等数字,本文不作推算。

一、决定内容

PIPC以媒体报道TikTok和TikTok Lite涉嫌违反该法为契机启动调查。决定书将TikTok Pte. Ltd.描述为新加坡法人,向韩国信息主体提供TikTok和TikTok Lite服务。按其使用条款和个人信息处理方针(即隐私政策),美国以及欧洲经济区、英国、瑞士以外的“其他地区”由该公司提供服务;该公司也向PIPC说明,它是韩国唯一的处理者。TikTok于2017年5月、TikTok Lite于2023年12月在韩国上线。

PIPC于2025年10月20日向TikTok发出拟作处分的事先通知书,TikTok于2025年11月21日和24日提交了意见。决定书所适用的《个人信息保护法》是经法律第20897号修正、自2025年10月2日起施行的版本。

条款PIPC的认定决定书中的处理
第15条第1款(个人信息的收集与利用)为个性化广告收集、利用第三方行为信息,既未取得合法同意,也不属于履行合同所必需或正当利益课征金103亿600万韩元(10,306,000,000韩元);纠正命令(가)
第28条之8第1款(境外转移,即跨境传输)TikTok Lite现金提取时,把部分处理委托给PIPO(SG) Pte. Ltd.,却没有告知法定事项并取得同意,也未在个人信息处理方针中载明违法成立,但免除课征金(课征金告示第4条第2款第1项、第2项);纠正命令(나)要求检查包括境外转移在内的合规情况
第22条之2(儿童个人信息)仍能发现疑似未满14周岁用户的账户;但以实名验证核实年龄并非该法规定的义务,TikTok获知用户未满14周岁时会停止处理不认定违法;改善建议

纠正命令共两项(决定书原文依次标为가、나,下文沿用)。TikTok须与PIPC协商履行,并自收到处分通知之日起90日内提交履行结果。

  • (가)就第三方行为信息的收集、分析以及用于个性化广告,以简明易懂的方式告知用户并取得同意等,使用户在清楚认识的基础上自由作出决定,依法处理。
  • (나)掌握全公司的个人信息处理流程,检查包括境外转移在内的合规情况,并自行检查、改进。

公布命令要求TikTok自收到通知之日起1个月内,在其主页(包括移动应用)的初始画面,以占全屏六分之一的弹窗公布受处分的事实,期间为5日以上、不满7日(含休息日)。公布文本原则上采用标准文本,须事先以书面形式与PIPC协商;字号、字形、颜色等结合页面特点与PIPC协商确定。PIPC援引的依据是《个人信息保护法》第66条第2款,以及《关于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行为的公布及公布命令指针》(2025年7月1日施行)第6条第1款第3项(被处课征金且属非常重大的违法行为)、第7项(违法状态持续超过3年)和第8项(受害信息主体达10万人以上)。

改善建议依据第61条第2款作出,要求TikTok加强对疑似未满14周岁用户账户的检测等,完善儿童个人信息保护程序,与PIPC协商履行,并在90日内提交履行结果和计划。

二、第三方行为信息:TikTok如何收集,PIPC为何认定缺乏合法依据

(一)收集的结构

决定书所说的第三方行为信息(韩文“타사 행태정보”),是指TikTok用户访问、使用的其他网站和应用上的信息,也就是用户在TikTok以外的线上活动记录。

TikTok制作Pixel、Events SDK、Events API等收集工具,分发给网站和应用经营者;经营者为查看统计数据等目的安装这些工具。用户访问装有工具的网站或应用时,工具在用户设备上运行,把Cookie(“ttp”)、广告标识符(GAID、IDFA)、IP地址和user-agent等设备信息,连同用户在该网站或应用上的访问、购买、搜索等行为信息,一并发送给TikTok。TikTok再通过这些标识符进行匹配,把信息关联到TikTok账户并加以分析,用于广告个性化和自身产品与服务的改进。

决定书记载,这些工具约自2020年11月起分发。截至2025年12月31日,累计使用网站工具的韩国企业为71,223家,使用应用工具的为71家;决定书另一处把韩国国内的网站和应用经营者合计写作71,294家。TikTok提交的资料显示,被设置为与第三方行为信息结合的韩国账户比例为100%。TikTok称没有准确记录结合开始的时间,因此以韩国首次产生广告收入的2020年11月24日为准。

(二)注册画面

用户注册TikTok时,“使用条款”画面上有一项“个人信息收集及利用同意(必选)”。所收集的项目、目的和保存期间,只有点开该项的“查看详情”才会显示;不点开也能完成注册。详情页概括写明会收集行为信息、兴趣等,并用于提供个性化广告,但用户没有办法拒绝这些内容而仍完成注册。PIPC统计,第三方行为信息的收集被写在8个大类的个人信息项目之中,个性化广告目的被写在23项目的之中。

注册之后,用户可以在设置中的“管理TikTok外部数据”关闭或删除第三方行为信息的使用。不过该设置默认为“允许”,截至2026年4月30日改为“不允许”的用户比例很低(公开的决定书遮蔽了具体数值)。决定书还记载,EU版TikTok在首次注册阶段就允许用户拒绝基于行为信息的个性化广告;韩国版的注册流程没有这一步。

(三)PIPC的判断

PIPC先界定信息的性质:行为信息一旦经标识符与用户账户结合,就能容易地识别、检索特定个人,此时即属个人信息。随后,PIPC逐一审查第15条第1款列举的三项依据。

同意(第1项)。 PIPC认为,仅凭注册时的“使用条款”画面,不能认为用户已清楚知道三件事:会收集第三方行为信息,会据此推断兴趣等,会把这些信息用于个性化广告。PIPC又指出,用户使用TikTok的目的并不是观看个性化广告,而要使用TikTok就必须勾选一个概括记载的必选项,因此也难说用户出于自由意思作出同意。结论是TikTok没有取得该法规定的合法同意。

履行合同(第4项)。 使用条款中只能看到通过广告等获取收益、为提供个性化广告而分析用户内容的表述,没有把个性化广告或第三方行为信息的利用作为提供服务前提的内容。PIPC认为,普通用户使用TikTok是为了观看或制作、分享短视频,个性化广告的投放难说在用户可预见的服务范围之内,第三方行为信息也不是使用TikTok所必需的信息。

正当利益(第6项)。 PIPC承认TikTok借个性化广告追求营业利益,但认为普通广告同样可以获利,而且EU版对拒绝个性化广告的用户照常提供注册和服务,因此难以认定收集第三方行为信息不可避免,也难以认定处理具有相当性与合理性。考虑到普通用户难以预见TikTok会收集外部网站上的行为信息,且画像存在推断兴趣、生成敏感信息的风险,PIPC也不认为TikTok的利益明显优先于用户的权利。

据此,PIPC认定TikTok为个性化广告收集、利用第三方行为信息缺乏法律依据,违反第15条第1款。PIPC在脚注中补充说明,第15条第1款所列其他依据(第2、3、5、7项)均不适用于本案。

三、TikTok的主张与PIPC的答复

决定书第四部分逐项审查了TikTok提交的意见。下表按决定书的顺序列出,其中第9至11项涉及TikTok Lite的境外转移,见第四部分。

序号TikTok的主张PIPC的答复
1收集工具产生的行为信息本身即属个人信息不采纳
2决定是否安装工具、收集范围和目的的是网站和应用经营者,处理者是它们,TikTok只是受托处理不采纳
3其他国家同样认为负有取得同意义务的是网站和应用经营者,欧盟法院(CJEU)判决亦然不采纳
4个性化广告是免费服务的对价,属于履行合同所必需(第15条第1款第4项)不采纳
5具有正当利益,且已提供事后拒绝(opt-out)功能(第6项)不采纳
6已取得合法同意(第1项);即使不然,也只是违反同意方法的规定,应处行政罚款不采纳
7个性化广告指南尚未发布、类似案件判决尚未确定,立即处分违反比例原则不采纳
8直播、送礼等销售额,基于自有平台行为信息的广告销售额,以及韩国以外用户的广告销售额,均应从相关销售额中扣除部分采纳
9委托同在新加坡的PIPO SG处理,并不构成境外转移不采纳
10对境外转移违法不处课征金或只处最低金额部分采纳:免除课征金
11已自行纠正,纠正命令和公布命令应重新考虑不采纳

(一)主张1至3:“收集者是网站和应用经营者”

TikTok的出发点是,判断能否识别个人时,也应考虑预定将来处理该信息的一方,并援引了PIPC于2020年12月发布的《个人信息保护法令及指针·告示解说》。在此基础上,TikTok主张,决定是否安装收集工具、收集哪些行为信息、用于何种目的的是网站和应用经营者,TikTok只是为这些经营者的营业目的受托处理。TikTok还认为,在行为信息产生的网站或应用上由该经营者取得同意,最符合同意须具体、明确的原则;而且部分被收集信息的信息主体并非TikTok用户,TikTok无从取得他们的同意。

PIPC没有采纳上述主张,理由可以归为四点。

  • 何时成为个人信息。 行为信息能否识别特定个人,须个案判断。在无法区分是哪一位用户的状态下,难以视为个人信息;一旦经标识符与用户账户结合,就属于个人信息。用户的行为信息连同TikTok生成的Cookie(“ttp”)等标识符直接发送到TikTok的服务器,并与TikTok账户结合;PIPC认为,TikTok正是在这一时点取得了作为个人信息的第三方行为信息。
  • 谁在主导。 从①制作、分发收集工具,②识别、生成用户标识,③关联会员信息,④推断兴趣和倾向,到⑤展示个性化广告,TikTok在全过程中发挥主导和直接的作用,因此不能说它只是受托处理或作为第三方接受提供。
  • 网站和应用经营者能做什么。 经营者安装工具时可以部分调整发送给TikTok的范围,但工具中必须收集的项目(用户识别Cookie、访问链接、事件名称等)已由TikTok事先确定。经营者既不能把从用户设备发送给TikTok的标识符和行为信息存入自己的系统,也不能把它们与TikTok账户结合,因此谈不上取得“个人信息”。PIPC还认为,基于第三方行为信息的个性化广告首先服务于TikTok自身的收益。
  • 由谁取得同意。 PIPC认为,由收集、利用第三方行为信息的TikTok直接向本公司会员取得同意,信息主体才能清楚知道是谁在收集、利用自己的信息。用户要先注册TikTok,再访问装有工具的网站或应用;TikTok若在注册时取得同意,用户就能在信息被收集之前作出选择。决定书还记载,TikTok答复称其只利用会员的第三方行为信息,未注册者访问装有工具的网站时,相关信息会被删除。

关于TikTok援引的欧盟法院判决(2019年7月29日),PIPC的理解是:该判决处理的是网站运营者因安装收集工具而作为共同控制者所负的责任,而为平台自身目的处理第三方行为信息时取得同意,是平台的责任。PIPC还引用了欧洲数据保护委员会(EDPB)2020年8月的指南:在其所举例子中,Cookie的安装和个人信息的处理发生在账户创建时,因此社交媒体服务商应在安装广告Cookie之前取得有效同意。公开的决定书遮蔽了该判决的当事人名称。PIPC在脚注中另外援引首尔行政法院2025年1月23日宣告的一件判决(案号2023구합54259),说明法院作出了相同趣旨的判断。

(二)主张4至6:三项合法依据

履行合同。 TikTok主张,用户为了免费使用服务,能够充分认识并合理预见自己的行为信息会被利用;利用行为信息提供个性化广告,是免费服务的对价,为履行与用户订立的合同所必需。PIPC答复,条款中没有把个性化广告和第三方行为信息的利用作为提供服务前提的内容,也难说与用户存在这样的合意或在其预见范围之内。单方面写入条款并不能使这种处理成为合同内容;用户也不可能在读完并清楚理解条款和处理方针的大量内容之后订立合同。PIPC认为,即便广告收入对服务的持续提供有其必要,用户只是附带地接触广告,个性化广告也只是TikTok所选择的一种广告形式,从个人信息保护和隐私的角度看,不能成为服务的本质。PIPC在脚注中提到,EDPB在2022年12月、欧盟法院在2023年7月也就以合同必要性作为个性化广告依据的问题作出了否定性的判断。

正当利益。 TikTok主张,免费服务有赖于个性化广告带来的收益,其正当利益明显优先于用户权利,而且提供了opt-out选择,已把对用户权利的侵害降到最低。PIPC以与前述相同的理由不予采纳,并明确指出:在以事先同意(opt-in)为原则的该法之下,TikTok提供的opt-out功能不是判断收集是否合法时的考虑因素。

同意。 TikTok主张,注册时已取得“个人信息收集及利用同意”,法定告知事项以易懂的文字和形式载明;即使不同意为个性化广告收集、利用行为信息,用户也能观看视频这一基本功能,因此并未拒绝提供服务。TikTok还主张,即便视为拒绝提供服务,也只是违反第22条第5款关于同意方法的规定,属于处以行政罚款(韩文“과태료”,按违法行为类型规定基准金额、可加重或减轻)的情形。

PIPC对这两层主张都没有采纳。PIPC认为,TikTok既然提供了事后撤回同意的方法,就表明它知道第三方行为信息的收集、利用需要清楚告知并与其他处理分开取得同意,却仍有意把它与全部处理项目和目的写进同一个同意项;而尽管有opt-out功能,实际关闭基于第三方行为信息的个性化广告的用户比例也很低。PIPC还把同一注册画面上的另一项同意拿来对照:依《信息通信网络法》取得的推送营销信息同意,被单独列为可选项;而本案中的第三方行为信息收集同意,却被放进必选项中,只有点开“查看详情”才能看到。PIPC的结论是,这不是同意方法上的单纯失误,而是

「使信息主体的实质同意权形同虚设」(本文译文) 韩文原文:「정보주체의 실질적 동의권을 형해화한 것」

因此不能视为取得了该法规定的合法同意。PIPC在脚注中援引前述首尔行政法院判决,该判决同样没有接受“只属同意方法违法、应处行政罚款”的主张。

(三)主张7:比例原则

TikTok主张,PIPC正在修订的个性化广告指南尚未发布,类似案件的判决也尚未确定,此时立即作出纠正命令、课征金和公布命令,违反比例原则。PIPC答复,早在2022年9月,PIPC就已对实施同类违法行为的经营者作出处分,TikTok完全能够认识到,未经信息主体同意收集第三方行为信息并用于个性化广告违反该法。PIPC进一步表示,等待指南发布或判决确定后再采取相应措施的主张,会被理解为不承认PIPC既有决定、打算继续违法。

(四)主张8:相关销售额

TikTok要求从相关销售额(与违法行为相关的销售额)中扣除三类销售额:①直播、送礼等与广告无关的销售额;②不使用第三方行为信息的广告所产生的销售额,包括基于自有平台行为信息的个性化广告(其占广告销售额的比例在公开文本中被遮蔽);③TikTok所负责“其他地区”中韩国以外用户的广告销售额。关于第③类,TikTok的理由是:“其他地区”使用的广告模型与其他地区的模型在物理上分开;在模型训练和广告投放中,国家信息是核心特征,韩国用户的行为信息实际上与其他国家用户的行为信息分开使用;韩国用户数据在训练数据中所占比例很小(具体比例被遮蔽)。

PIPC部分采纳。第①类,PIPC接受TikTok的意见,从相关销售额中扣除。第③类,PIPC考虑到该法的一般适用范围以韩国信息主体为主要判断标准,各国用户的行为信息只对判断该国用户的广告匹配有意义,且广告按广告主设定的国家投放,认定韩国用户看到的个性化广告与面向其他国家用户的广告实质上分开,因此扣除“其他地区”中韩国以外用户产生的广告销售额。第②类,PIPC没有扣除:考虑到这类广告难以视为与基于第三方行为信息的个性化广告相互独立的服务,广告相关销售额计入相关销售额。PIPC在脚注中援引首尔行政法院的另一件判决(案号2023구합55191),该判决认为,广告以何种数据为基础只是广告技术上的差异,不能据此视为各自独立的服务。

四、TikTok Lite现金提取:同在新加坡的集团内委托为何仍属境外转移

TikTok Lite用户邀请好友注册、完成连续签到等任务后可以获得积分;决定书记载,年满19周岁的用户可以借此获得可兑换为现金的奖励积分。积分可经PAYCO、Naver Pay或银行汇款提取为现金。提取现金时,TikTok会另外收集姓名、电子邮箱、银行账号等个人信息,并把部分处理委托给PIPO(SG) Pte. Ltd.(以下简称“PIPO SG”)。在这一过程中,TikTok向PIPO SG转移TikTok ID、交易金额、币种、国家、余额、应用ID和设备ID以及设备语言。决定书在脚注中说明,PIPO SG是TikTok所属ByteDance企业集团旗下的新加坡法人,负责账户绑定和现金提取的技术支持。

TikTok本应告知转移的国家、时间和方法、项目、接收方及其联系方式、目的、拒绝的方法等法定事项并取得同意,但没有这样做,也没有在个人信息处理方针中载明。PIPC认定这违反第28条之8第1款。

(一)主张9:“从新加坡到新加坡,并非境外转移”

TikTok主张,韩国用户的个人信息存储在TikTok位于新加坡的数据中心;委托PIPO SG处理,信息并不离开新加坡,PIPO SG的处理也在新加坡境内进行,因此属于同一国家之内的转移,不构成境外转移。

PIPC没有采纳。PIPC先说明境外转移规定的宗旨,在于防范个人信息被转移到境外后保护水平降低的风险,接着写道:

「所谓“跨境转移”,并非单纯指数据在国境之间的物理移动,而是指转移至该法的法律管辖所不及的范围」(本文译文) 韩文原文:「‘국경 이전’은 단순히 데이터의 국경간 물리적 이동이 아닌 보호법의 법적 관할이 미치지 않는 범위로의 이전을 의미한다」

PIPC认为,面向韩国信息主体提供商品或服务的境外经营者,在境外直接从韩国信息主体收集个人信息后,再交由其他经营者提供、委托处理或保管时,个人信息可能脱离该法的管辖,转移到保护水平得不到保障的地方。因此,即使是在同一国家之内转移,也须遵守境外转移的要件。据此,位于新加坡的TikTok把直接收集的韩国用户个人信息交由同在新加坡的PIPO SG处理,属于境外转移。PIPC在脚注中补充,它一直通过法令解释等方式说明,即使在同一国家之内,向境外经营者转移也可能构成境外转移。

(二)主张10:免除课征金

TikTok主张:它没有机会认识到同一国家之内的委托处理会构成“境外转移”;它没有营利目的,也就没有需要收回的不当利益,课处课征金违反比例原则;境外转移规定的解释不明确,它有正当理由认为自己不违法,并无故意或重大过失;个人信息只在必要的最小范围内处理,违法的内容和程度轻微,对韩国信息主体的权益或隐私没有影响;而且它已在意见提交期限届满前的2025年11月18日修订个人信息处理方针,公开了PIPO SG处理个人信息的事实,完成了纠正。

PIPC部分采纳。关于没有营利目的、违反比例原则的主张,PIPC没有接受,理由是TikTok通过现金奖励活动吸引用户注册,并以这些用户为基础产生销售额。但PIPC综合考虑以下三点,免除了这一项违法的课征金:

  1. 由于没有发生跨国境的转移,TikTok一直说明其未认识到这属于“境外转移”,因而认为不违法;PIPC认为,有余地将此视为对法律文义的误读或疏忽所致的误判。
  2. 这项委托是履行与用户之间的合同所需的委托处理,问题在于处理方针中遗漏了相关内容;TikTok在调查过程中自行完成了纠正(2025年11月)。
  3. 本案的境外转移,发生在位于同一国家的同一集团公司之间的委托处理过程中。

PIPC认为,这符合课征金告示第4条第2款规定的两项免除事由:第1项(违法行为的内容、程度轻微,或者因轻微的疏忽或差错所致),以及第2项(信息主体未受损害或损害轻微,违法行为人已纠正违法行为,且未违反第34条关于个人信息泄露等的通知、申报义务)。因此,对第28条之8第1款的违法行为不处课征金。

(三)主张11:纠正命令和公布命令

TikTok主张,它已于2025年11月18日修订处理方针,主动纠正了PIPC认定的违法事项,因此不需要纠正命令;处理过程中没有使用不正当的方法或手段,没有处理敏感信息、固有识别信息或认证信息,也难说韩国用户受到了损害,在已主动纠正的情况下再处以公布命令过于严苛。

PIPC没有采纳。PIPC指出,它可以对违反该法者作出纠正命令,对受到处分者作出公布命令,而本案的纠正命令和公布命令并非仅以境外转移违法为由作出。纠正命令包括两部分内容:依法处理基于第三方行为信息的个性化广告,以及掌握全公司的处理流程、自行检查与改进包括境外转移在内的合规情况。公布命令则以第三方行为信息方面的违法为基础:违法自2020年11月起持续至今,已超过3年,且被处课征金并属于“非常重大的违法行为”,等等。

从决定书的结构看,课征金的免除只及于第28条之8第1款这一项违法的金钱制裁部分;第一部分所列的纠正命令(나)仍然要求TikTok检查包括境外转移在内的全公司处理流程。这是笔者对决定书主文与理由的对照解读。决定书并未把上述三项情节表述为可适用于其他案件的一般标准。

五、课征金的计算过程

课征金只针对第15条第1款的违法行为计算。依据为《个人信息保护法》第64条之2第1款、《个人信息保护法施行令》第60条之2及附表1之5,以及《对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行为的课征金处以标准》(韩文原名「개인정보 보호법 위반에 대한 과징금 부과기준」,以下简称“课征金告示”)。决定书注明,所适用的施行令为总统令第36340号,课征金告示为PIPC告示第2026-5号,两者均自2026年5月19日起施行。

该告示现行版本(第2026-12号,2026年9月11日起施行)的韩文原文与中文译文,见本站《对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行为的课征金处以标准》全文韩中对照。本决定适用的是第2026-5号版本,两个版本的条文可能不同,引用条款时请以决定所适用的版本为准。

步骤决定书适用的内容公开文本中的金额
上限违法行为所在营业年度的前一营业年度销售额,与前三个营业年度年均销售额两者中较大者的3%(法第64条之2第1款;施行令第60条之2)未载明
相关销售额前一营业年度(2025年)的全部销售额,扣除与违法行为无关的销售额(直播、送礼等,以及“其他地区”中韩国以外用户的广告销售额)(告示第7条第3款)已遮蔽
违法行为的严重程度故意或过失“高”,违法行为的方法“高”,个人信息的类型“低”,信息主体的受害规模及所受影响“高”;综合判断为“非常重大的违法行为”(告示第8条第1款及附表)无
基准金额相关销售额 × “非常重大的违法行为”的课征基准率(告示第6条第1款)。决定书写作“千分之……”,具体比率被遮蔽;决定书所列施行令附表中,这一等级的区间为2.1%以上、2.7%以下已遮蔽
第一次调整加重基准金额的50%:违法期间自2020年11月至议决日2026年7月22日,属于“2年以上”(告示第9条)已遮蔽
第二次调整减轻第一次调整后金额的15%:认定TikTok配合调查,但依告示第10条之2缩小减轻率(告示第10条)已遮蔽
尾数处理1亿韩元以上的,舍去不满100万韩元的部分(告示第11条第5款)无
最终课征金无103亿600万韩元(10,306,000,000韩元)

关于相关销售额,决定书在脚注中作了两点说明。第一,由于违法行为尚未终了,依修订后施行令(2026年5月19日施行)第60条之2第1款第1项,本案属于前一营业年度(2025年)销售额大于前三个营业年度年均销售额的情形。第二,外币销售额按韩亚银行最先公布的2025年平均买卖基准汇率,即1美元兑1,422.22韩元换算。

四项考虑因素的判断理由如下。

  • 故意或过失:高。 TikTok为广告定向把所有韩国用户账户与第三方行为信息结合并存储,分析、细分用户兴趣后积极用于个性化广告;它以直接创收为目的利用这些信息,却使用户难以认识到收集、推断和用于广告的事实。
  • 违法行为的方法:高。 PIPC列举了四点:TikTok把用户系统性地分为若干类别用于广告定向,行为具有组织性;它提供了事后撤回同意的方法,又在《信息通信网络法》上的同意中保障了用户的实质同意权,因此难以视为对同意方法的误解或失误;它用自己设计的工具直接收集,却在条款和处理方针中写成像是经由第三方网站和应用经营者获得;调查期间它仍主张自己不是收集主体,没有纠正违法行为。
  • 个人信息的类型:低。 涉案信息不属于敏感信息、固有识别信息或认证信息。
  • 受害规模及影响:高。 第三方行为信息本身就是个人的隐私信息,大量积累后可能生成侵害隐私的敏感信息;违法自2020年11月持续至今,涉及的信息主体按月活跃用户计至少945万人。

第二次调整中,PIPC承认TikTok属于“在调查期间提交有助于判断违法性的资料或作出陈述等配合调查”的情形,但同时指出:本案属于非常重大的违法行为,违法出于故意,受害规模至少945万人,自2020年11月以来长期未予纠正,涉案的第三方行为信息可能侵害隐私、对信息主体影响较大。基于这些理由,PIPC依告示第10条之2缩小了减轻率,只减轻15%。决定书引用的该条规定,违法行为属于非常重大的违法行为时,可以不进行特定事由的减轻或缩小减轻率。决定书没有写明不缩小时本应适用的减轻率。

上述各步骤的一般说明,可参阅课征金计算器与行政罚款表。

六、境外集团法务可以核对的几点

1. 收集工具的分发方,也可能被认定为处理者。 在本决定中,PIPC着眼于谁把数据与自己的账户结合、谁为自己的目的使用数据,而不是谁在网站上安装了代码。集团若向其他经营者分发SDK、Pixel或类似工具,并把收到的数据与自有账户关联,可以对照本决定所列的五个环节,梳理自己在各环节中的角色。

2. 同意画面的设计本身会被审查。 PIPC在本决定中看了四样东西:相关内容是否显示在同意画面上;与服务提供无关的目的是否被放进必选项;同一画面上其他可选同意是怎样处理的;同一服务的其他地区版本是怎样设计的。PIPC明确表示,事后opt-out不是判断合法性的考虑因素。为不同地区设计不同注册流程的集团,可以留意这一点:本案中,EU版的设计被PIPC用作论据。

3. 判断是否属于境外转移,看的是管辖,而不只是数据所在地。 本决定中,存储地和受托方都在新加坡,PIPC仍认定构成境外转移。境外经营者把直接从韩国用户收集的信息交给集团内其他法人处理时,可以核对这些委托是否已按第28条之8的要求在处理方针中载明或告知用户,包括只负责支付、提现等辅助功能的法人。

4. 免除课征金,不等于免除其他措施。 本案中第28条之8第1款部分的课征金被免除,但纠正命令和公布命令都未撤回。PIPC给出的免除理由是本案的具体情节,决定书没有把它们作为一般标准提出。

5. 相关销售额的划定取决于所提交的资料。 本案中,直播、送礼等销售额,以及韩国以外用户的广告销售额被扣除;基于自有平台数据的广告销售额则未被扣除。境外经营者以外币记账的,决定书展示了换算韩元所用的汇率依据。其他案件中哪些销售额会被计入,取决于各自的服务结构和所提交的资料,需要结合具体事实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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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TikTok案中,注册时勾选的“个人信息收集及利用同意(必选)”为何不构成合法同意?

PIPC指出,有关收集第三方行为信息和用于个性化广告的内容不会显示在同意画面上,只有点开“查看详情”才能看到,而且与其他项目和目的混在一起概括记载。用户不勾选该必选项就无法注册,韩国版也没有像EU版那样在注册阶段拒绝个性化广告的选项。PIPC据此认为,用户既不能清楚认识到收集的事实和用途,也难说是出于自由意思同意。TikTok另主张这至多是同意方法上的瑕疵、应处行政罚款,PIPC没有采纳,认为这使信息主体的实质同意权形同虚设。

新加坡法人把韩国用户的信息委托给同在新加坡的集团公司处理,是否属于韩国法上的境外转移?

在TikTok决定中,PIPC认为属于。TikTok主张数据始终存储在新加坡,委托同在新加坡的PIPO SG处理并未出境。PIPC则认为,境外转移规定所说的转移,并非指数据在国境之间的物理移动,而是指转移至该法的法律管辖所不及的范围;境外经营者把直接从韩国信息主体收集的个人信息交由其他经营者处理时,即使在同一国家之内,也须遵守境外转移的要件。PIPC据此认定违反第28条之8第1款。考虑到TikTok一直以未发生跨境移动为由说明、在调查中自行纠正、委托发生在同一集团之内等情节,PIPC免除了这一项的课征金,但未撤回纠正命令和公布命令。

TikTok案的103亿600万韩元课征金是如何计算的?

课征金只针对第15条第1款的违法行为计算。PIPC以2025营业年度的全部销售额为基础,扣除直播、送礼等与违法行为无关的销售额,以及TikTok所负责“其他地区”中韩国以外用户的广告销售额,得出相关销售额;随后认定为“非常重大的违法行为”并适用相应的课征基准率,得出基准金额。第一次调整因违法期间在2年以上加重50%;第二次调整虽认定TikTok配合调查,但依课征金告示第10条之2缩小减轻率,只减轻15%。公开的决定书遮蔽了销售额、基准率和各阶段的中间金额。


本文为面向韩国境外读者、就一份已公开决定书所作的韩国法一般性说明,不构成法律意见。任何调查的结果均取决于其具体事实,需要个别审查。用户数、销售额、比例及中间计算金额在公开的决定书中均已遮蔽,本文亦不提供。决定书载明,TikTok可自收到处分之日起90日内提起行政审判(韩文“행정심판”)或行政诉讼;本文不讨论该决定此后的进展。文中韩国法律、规章及决定书内容的中文表述均为非官方译文,以韩文原文为准。

作者:李炫燮(Hyunsub Lee),韩国律师,法务法人SEUM(세움),首尔(律师简介,页面默认为韩文,可点击右上角ENG切换为英文)。

译文说明:中文版依据决定书韩文原文撰写;如有歧义,以决定书韩文原文为准。